【瓶邪】《君不见》(完整整理版第一部分,1—4章)

最近风声紧,先把正文放出来给大家看一下,正文整理版一共36章,除正文外还有两个番外,一个是吴邪在精神病院的一天,一个是吴邪清醒以后的故事。此为未校对的版本。
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,这篇文连载了好几年,现在终于完结啦!好的都是三叔的,不好的都是我的,感谢每一个默默支持我到现在的小伙伴。
《君不见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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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022先生

二零一五年九月十二日,礼拜六,小雨。
我在笔记本上详细的记录下了当天的时间和天气情况,这是我的个人习惯,方便以后查阅,我坚信小细节总能决定成败。
我是一个精神科医生,做医生的同时我也写写小说,精神病人是我最好的题材,所以我偶尔会面见一些病人,和他们聊聊天,这样有助于我的灵感迸发。
今天我要见的这位病人身份十分特殊,他是半年前才转到我们院里来的,他没有名字和任何身份,带过来的只有一份长达一年的病例和一个编号:022。
据我所知,022先生是在大街上被人发现的,那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不好,会攻击别人,路人报警之后他便被抓起来强制送进了精神病院。
他被抓起来以后有人匿名给他缴纳了很大一笔治疗费用,毫不夸张的说,那笔钱够他在医院里天天吃进口药吃到老死。
一个没有身份的精神病人在大街上被发现,就算是再好心的人也不会花这么一大笔钱给陌生人治疗,而且他不在失踪人口档案里,也从没人来看他,他好像被世界抛弃了。
结合两者来看,唯一的可能是送他进来的人是他的家人,也许是有头有脸的人家,接受不了家族出了这么一个精神病患者,嫌他丢人,又不忍心抛弃他,干脆把他丢进精神病院,交一大笔治疗费用放任他自生自灭。
身份神秘并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,我不得不说,这位022先生简直是精神病人的传奇,他在入院短短的一年里,利用医院的系统漏洞逃离精神病院三十六次,打伤保安人员十四名,创下了一个惊人的逃离记录。
我曾经去拜访过他的前主治医生,同行苦笑着告诉我托这位022先生的福,他们精神病院一次又一次的提高防护等级,现在简直是油泼不进的铁桶一般,结果他还是能逃走,不得已才把他转到了我们医院。
他还给我看了022的病例,他的总结是,此人患有PTSD(创伤后应激障碍)、被害妄想症、特殊意义幻想症、精神分裂、全盘性创伤失忆、间歇性狂躁、自残,并且有自杀倾向。
最后两条是因为022先生的手腕上有很多横七竖八的伤疤,脖子上也有一条很粗的刀割伤痕,前者不像是割腕,后者必然是割喉,所以归结为自残和自杀。
这么复杂的病例,治疗起来相当的棘手,也相当的有代表性。他说院里就022的情况开了好几次专家会诊,会上指出此人的精神失控可能是中了某种毒素导致的,那种毒素会影响压迫他一部分的神经,有时候吃了云南小菌子以后也有人会这样,只是没有这么严重。
毒素来源不明,剂量不明,解毒方法不明,只能选择保守给他治疗,最后疗效不明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而我第一次见到022先生的时候,并不知道他就是那个业界传奇,他当时很平静的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边看风景,十分正常的和我交谈。
他的谈吐清晰思维非常有条理,跟我说话的时候也很有礼貌。如果不是他过度的削瘦和偶尔会神经质的微笑,他完全就是一个正常人。
其实在精神病院里的病人有很多都是这种类型的,并不是那种蓬头垢面见人就咬,俗称疯子的人才会有精神病。
要知道022这种高智商的精神病才是我们医生最头疼的,他们拥有超强策划能力,又不具备正常人的克制力,随时随地会做出让人措手不及的疯狂行为。
在我看来,022先生从外表上看不算老,但是他消瘦的实在太厉害了,皮包骨一样的一个人,不好估算他的具体年龄,而且他说话的时候不带口音,也没办法推算他的户籍。
我跟022先生的相处从那天聊天以后一直持续,我尝试跟他做朋友,跟他聊天,预约跟他见面,这个过程并非顺风顺水,正如我所说,他是精神病,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不可预估的,他有时候很乐意跟我说话,有时候见都不愿意见我,有时候还差点杀了我。
是的,他曾经试图杀了我,也许那是个意外,当天我只是顺嘴说了一句门开了,就被他差点用凳子砸成重伤。
后来我才发现他对一切门都深痛恶觉,尤其是有点复古的那种,我们领导办公室有一扇门是青铜色仿古的,有点像老式的城门,不过内里当然还是防盗门,只是外面刷了漆。
有一次他路过那个门,盯着那门咬牙切齿的看了好几个钟头,回去以后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,居然在夜里偷偷溜出来把那扇门给拆掉了。
根据当时发现他的保安说,他拆门的时候神情狰狞又狠毒,像是盯住猎物的毒蛇。
除了门,他对特定姓氏也有仇视,他的第一任主治医生姓汪,刚张嘴说出自己的姓就被他抡出去了,我有些庆幸我自己的姓没有踩到他的雷点,他面对我的时候还是比较友好的,除了门那一次。
如果不踩他的雷点,那他勉强也算得上一个好相处的人,从来没有试图在我们医院逃跑过,这让我不由怀疑他以前逃离那个精神病院,仅仅只是嫌弃那个医院的饭菜难吃——他不止一次夸过我们医院的病号饭好吃。
大部分时间里022先生配合治疗,神情悠哉的像是在度假;小部分时间里他精神焦虑神情紧张,把自己关在屋里里喃喃自语,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想要害他,不仅说话前后颠倒毫无头绪,甚至会表现出不像人类的行为。
这一切都我对022先生非常的感兴趣,我好奇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过往的一切了,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的逃离精神病院?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他又怎么会那么大的本事,从铁桶一样的精神病院逃走呢?这些谜团支撑着我继续探索他的秘密。
在我的笔记本里称呼022先生为X先生,这样显得他比较神秘,他确实也是一个神秘的人,虽然我把他当做我的研究对象甚至朋友,但我猜他只是把我当成消遣。
把022先生的大致情况整理好以后,我把笔记本装进了口袋,这也是我的习惯之一,在见一个病人之前,要把他的全部情况从头整理,如果不这样做,万一触及到病人的雷点,我可能没办法走出来了。
“你好,今天你觉得怎么样?”我挂上微笑,推开了面前厚厚的门,和X先生打招呼,他今天的精神状态好像不错,靠在墙上轻声的哼歌。
听到我的问话,他微笑着道:“我觉得我的状态很不错。”
我仔细的观察了他的表情,无奈的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个叉。
大学的时候我学过心理学,也拿过几个奖,不是我自夸,我可以看出百分之九十的人的内心状态,比如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开心的还是焦虑的,是在说谎还是真心实意,这些微表情和小动作如果不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,是不可能完全隐瞒的。
但是面前这个人我已经见了几十次,依旧猜不到他的状态,他没有微表情和小动作,即使有,也是他为了耍我,刻意表现出来迷惑我的。
什么样的人会有意识的训练控制自己的微表情?我相信一般人是绝对不会去训练的,而且我面前这个消瘦的男人曾经打伤过十四个保安,还独自一个人把防盗门大卸八块。
如果我在美国,我猜他是个特工,但是这里是中国,他的身份就更耐人寻味。
我像往常一样问了他几个问题,看得出他心情确实很不错,都很老实的回答了我,没有像以前一样耍我。我趁热打铁问他今天为什么心情这么好,他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问我上次答应他的饮料有没有带过来。
听我说带了,他便露出一个小狡黠的表情,这让我有一种奇怪的错觉,好像我今天会来和我所有准备好的问题,都是他早就料到,甚至早就安排好的一样。
我甩了甩头,希望把这种奇怪的感觉甩掉,同时从我白大褂里掏出一瓶可乐,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。
他拿着可乐,用指尖轻轻的摩挲上面的拉环,有点可惜的道:“我比较喜欢雪碧。”
我很无奈的道:“我不喝碳酸饮料,随便买了一罐,你先凑合着喝吧。你知道你身体的情况,碳酸饮料是不被允许的,要是被人发现我给你带了这种饮料,我绝对会被处分。”
他笑了笑,用看待珍宝一样的眼神看着手里的可乐:“我不挑,在这种情况下有的喝已经很珍贵了,你不知道我曾经在什么情况下生存过,一滴水都没有,连尿都尿不出来,皮一层一层的掉下来,你用手在胳膊上一搓就跟搓灰一样,肉哗啦啦的,血一流出来就会蒸发掉,形成另外一种皮黏在上面……”
我被他的形容激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,又不太敢搓手,就道:“既然你不挑,为什么非指定要喝碳酸饮料,喝白开水不也一样好?”
“我需要这种饮料来舒缓我的痛苦,你不会明白的。”他看待饮料的眼神很珍惜,却并没有很珍惜的去喝,很豪迈的一仰头九咕噜咕噜的把它喝了个底朝天。
我等他把饮料喝完,才问道:“我遵守约定把饮料带来了,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今天你心情很好了吗?”
他点了点头,神秘的左右看了看,好像在确定房间里只有我和他。随后他朝我勾了勾手,我听话的凑头过去,后脖颈突然一阵剧痛,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……

变天了。
他从长白山出来以前,就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一点,说不上好坏,大概会直接影响到他出去之后的行动,不过世界总是在不停变化,他要做的只是以不变应万变。
万变不离其宗,他一直坚信这一点。
算算时间,现在他从山上下来已经快一个月了,这里是他路线中必然会经过的一个三线城市,说不上繁华倒也不算偏僻。
他找到一个路边摊坐了下来,要了一碗热乎乎的汤,羊肉的,或者是牛肉的,他并不在意,只要能让身体暖和起来就行,他需要足够的热量。
他用一种近乎冬眠的方式度过了十年,身体僵硬的像一块石头,需要慢慢的恢复各项机能,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。在接下来的行动里,成功率和他身体机能的恢复是挂钩的,不能有任何偏差。
到目前为止,除了他身体的问题,他还遇到了一个非常大的阻碍,这是他的行动中从未遇到过的——这么长的一段时间,他在沿途刻意留下了大量的信息,但是他联系不到任何人,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来联系他。
现代社会建立了一个看起来四通八达面面俱到的联络网,其实脆弱的不堪一击,只要没了电,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会失联,人们太过依赖高科技,忽略了自己本身拥有的东西。
他的家族就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,那是一个非常古老而谨慎的家族,他们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联络方式,不论世事如何变迁,他们总能联络得到自己想要联络的人,前提是那个人还活着。
当然他不会怀疑是家族的人都死光了,这个古怪的现象只能说明家族出现了大问题,甚至影响到了某些体系,所以顾不上他了。
近百年来他的家族迅速衰败,真正还在为那个秘密奔波的人已经不多了,或许会在某个时间里所有的人都离开,然后家族就会彻底土崩瓦解。
这一切都跟他无关,他要做的事情即使所有人都离开也不会有太多改变,因为他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够帮忙,各种意义上的。
除了这些大事外,他还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,那就是他这次从长白山出来以后,真正意义上的“一个人”走到了这里。
在他做事的时候,总有一些“尾巴”围绕在他身边,他们主要来自两个或者三个势力,伪装成各种人看似无意的出现,或近或远,或光明正大或欲盖弥彰。
而这次没有人,没有他家族的人,也没有敌人。
一系列的反常难得勾起了他的疑惑,他开始想要知道在这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,是什么人把水搅的更乱。
在摊主煮汤的空挡,形形色色的人从他身边匆匆经过,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跌跌撞撞跑过,手里黏腻的糖果差点戳在他身上,跟在身后的母亲连连跟他道歉,追着孩子远去了。
与此同时,一辆灵车从马路上呼啸而过,一只手从窗户伸出,扬起一把飘飘洒洒的纸钱,和着家属的哭喊声撒了一地。
有人诞生,有人死去,普通人的一生短暂平淡,所谓长寿也不过短短百年。这一点他家族的人跟别的人不太一样,尤其在寿命这方面,比普通人长太多太多。
不过因为职业特殊性,他家族的人很少有寿终正寝的一天,大多数人在岁月长河中悄悄泯灭,不会有人知道,也不会有人在意。
【不过,既然你来了这里,我还是和你说,十年之后,如果你还能记得我……】
他皱了皱眉头,十年对普通人来说还是太长了,他有些失望,却不清楚自己在失望什么。
为什么突然想到这句话?他跟谁说过这句话?脑海中的碎片太多太杂,他模糊的抓住了一点,但是根本不够,记忆碎片拼不起来,他隐约记得一个约定,和谁的约定?
想不起来的事情,忘记的事情,实在太多太多了,普通人固执于记住,好像只有记住才能证明自己还在生活。
而他只需要生存,不需要生活。
他的汤已经上来了,热乎乎的冒着白烟,他捧起碗,慢慢的喝下内容不明的汤水。汤很暖,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,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温暖的东西了,热流顺着食道流淌,带来一种很舒服的感觉。
喝完汤之后他准备离开,既然此路不通他就要走另外一条,他需要去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或许能够解开他疑惑,他依稀记得那个地方有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,他的记忆碎片需要外界刺激才能激活。
他放下一把硬币,站起身准备过马路,突然有人从马路对面冲了过来,直直的挡在了他的面前。
那是一个消瘦的有点病态的男人,穿着异常肥大的外套,头发凌乱,嘴唇干燥。男人神经质的左顾右盼,紧张兮兮的防范着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,眼睛里写满了焦躁。
路很窄,虽然男人非常瘦,还是挡住了他的路,他看的出男人精神有问题,于是没有上前,只是耐心的等男人自己走掉。
男人过了很久才发现他的存在,认真的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,似乎在确定他的身份,然后不安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问他:“我要去长白山……你知道要走哪条路吗?”
“……”
“你告诉我,要怎么去长白山……我没有时间了,已经来不及了……我要快一点过去,不然他会走掉,他不会等我,他不会等我的……”男人翻来覆去的说着这些话,甚至伸手过来抓他的胳膊。
他并没有躲,因为没有必要,面前的男人没有能力对他造成任何威胁,如果他想,他一只手就可以捏断对方的脖子。
而且他注意到,马路对面已经有一拨人朝这里涌了过来,一半是保安,一半是医生,救护车拖着长腔停在了马路边,有好事之徒也围了过来,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。
前后没用三分钟男人就被抓住了,男人试图反抗,但是体力透支对付不了这么多身强力壮的保安,医护人员强制给他穿上了束缚衣,把他拼命的朝救护车上拖。
“非常抱歉。”一个年轻的医生带着歉意朝他笑了笑:“这是我们医院的病人,是我们疏忽大意了才会让他跑出来,您没有受伤吧?”
男人被拽上了救护车还在闹腾,一下一下的用身体冲撞救护车的玻璃窗,试图从里面冲出来,嘴里一直在喊:“放开我!!来不及了!!没有时间了!!他不会等我的!!我不去他就走了!!放开我!!!”
他没有理会喋喋不休的医生,也没有接过医生递过来的名片,他绕过了他们踏上斑马线,信号灯刚好是绿灯,总算畅行无阻的过了马路。
不知出于什么心理,他突然回头多看了那台救护车一眼,不过也仅此而已,他很快收回这些无谓的心思,继续朝他的目标走去。
他不会停下脚步。

三、他们

解雨臣挂上了今天的第十五个电话,这个电话聊的时间有点长,他手上的那根烟已经烧完了,通红的烟头烫到了他的指根,他丢掉烟,朝胖子摇了摇头,道:“不是他。”
胖子叹了口气,他有点疲倦但不失望,他本来就没有对那些小崽子抱什么希望,他伸手跟解雨臣讨了根烟,嘴上只是道:“小兔崽子就是靠不住,人多有什么用,屁用没有,明儿给胖爷弄张机票,胖爷亲自去盯!”
“你去也没用,现在是旅游旺季,整个长白山全是游客,不好找。”解雨臣摆摆手,给自己又点了一根烟提神,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,即使是他,成宿的熬夜也有点撑不住,人的身体每过一个年龄段就会衰退的厉害,如果搁在他二十岁,他可以一个礼拜不合眼,现在已经完全不行了。
胖子就道:“人多怕什么,胖爷的眼睛越老越尖,你的伙计跟他不熟,他要是稍微乔装一下,就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晃悠他们也认不出来,但是胖爷我去的话,就算丫乔装成一娘们我也认得出。”
“我已经再三嘱咐过了,让他们在山上四散守着,一般游客不会进那么深,进的深的立刻控制起来通知我,不论男女老少。”
“对,拦住的不少,都不是正主,不是胖爷我爱教育人,你那些伙计真的不行,说是什么人海战术,其实就是一群人抓瞎,广撒网你也得知道水底下有没有鱼啊!”
胖子对解雨臣的方法一直不太满意,守株待兔不好用,时间拖得越久这事就会变得越麻烦,在长白山堵人是有时效性的,一旦过了那个时间,所有一切的部署都会失去作用。
     唉,就是不喜欢和这种磨磨唧唧的家伙合作,干什么都要前走三后走四,火都要烧眉毛了,还走什么五行八卦阵。
     解雨臣当然知道胖子在不满意什么,人早在七月底就安插进了长白山,过了这么久却一点进展也没有,大家的耐性都磨得差不多了,失去了这个契机,他们再也没有机会找到那个人了。
      解雨臣看了一眼日历,今天已经是九月十七号了,距离那个所谓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,而他为了这多花的一个月已经承担了很大的压力。
   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胖子,山上驻守的人早就被他撤了一大半下来,不是他不在乎兄弟,他这边也需要人手,他不能为了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放弃盘口。
      有的事情结束了,有的事情就会开始,北京城的那些人精着呢,他的空城计唱不了几天,干他们这一行的一分钟都不能放松,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胖子见解雨臣不理会他,烦躁的抓了抓头发:“老这么耗着不是办法……你问问你那些伙计,没有上去的,有没有下来的?”
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那位不更难抓,他就算真下来了,他那个身手谁发现的了?发现了咱们也逮不着。”
“得,照您这意思咱们就不该派人去,瞎忙活呗!浪费那些人力物力干嘛,还不如大家一起去喝喝酒搓搓麻,享受享受生活咯。”
解雨臣用力把烟蒂按进烟灰缸,他的脾气本来就不好,这些天胖子没事就堵他,他是活佛也忍不了了,他冷声道:“你不要跟我阴阳怪气的,我只是说事实,我本来是不准备去找的,这是你坚持的,我早就说过找不到,你心里也清楚找不到。而且这都过去一个月了,他要真去了也早就下来了,说到底找来找去的也只是安慰自己,图个心安罢了!”
胖子冷笑道:“就算图心安胖爷也要找,活见人死见尸,就算是骨头胖爷也要带回来,哪像您分分钟忘了还有个好兄弟,谁也比不上您小九爷这心胸豁达,得,也不敢劳烦您,我亲自去找,找不到我就住那儿了!”
解雨臣被他说的心头火起,猛的拍了一下桌子:“王胖子你少给老子犯浑!我没找过吗?!我他妈就差一寸一寸的翻地皮了!你他妈活了这么多年不是早就活明白了吗?你能不能用用脑子好好想想!意气用事有用吗?!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,什么事情没可能遇到?死人已经是最轻的了!”
“胖爷就是活不明白!还是那句话,只要看不见天真的尸体,胖爷就绝对不信他死了!”
“你以为我很愿意相信他死了么?我不希望他活的好好的吗?我不信我还去找我是傻逼吗?!那是你兄弟就不是我兄弟了?!我比你还不希望他死!你知不知道他给我留了多少烂摊子!多少麻烦!我他妈……”解雨臣很久没有吼的这么激动了,吼完感觉胸腔里一抽一抽的疼,自从吴邪失踪以后他就没睡过安生觉,那么重的一个担子压在肩膀上,睡觉都像拿大顶。
迄今为止吴邪已经失踪了一年半,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,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不见。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是解雨臣,当时吴邪告诉他一切都要结束了,他要亲自去画句号,然后了无音讯一直至今。
一开始没人在意过吴邪的失踪,这些年来他常常失踪不见,这不会影响其他人的行动,被吴邪牵扯进计划的人互相牵连又相互独立,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然后去做好就行了。
人心叵测,吴邪很明白这个道理,他强迫自己不信任任何一个人,他知道每个时间段的人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,有的可控有的不可控,所以他总是留一手,将心眼二字发挥到一种极致。
解雨臣在吴邪失踪半年后才意识到了不对劲,他没有去找吴邪,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最后一步,他们谁也顾不上谁了。他的当务之急是完成自己的这部分任务,反正最后的计划已经启动,不论失去了谁都停不下来。
吴邪的计划某种方面来说很成功,唯一没有算进去的大概就是他自己的消失,解雨臣怀疑他也算到了这一点,因为他离开的时候表情很奇怪。
解雨臣很少会用这个词去形容别人,如果硬要说吴邪近几年来的状态,他或许会用神经质来形容。
但是那一天吴邪来找他告别的时候,他看到的吴邪就是很奇怪,因为他当时脸上带着奇怪的兴奋。他没有多想,只是觉得吴邪的计划总是这样出其不意,那也许只是他计划中的某一环罢了。
现在想来,那是他失踪前的一点预示也说不定。吴邪不管不顾的失踪了,解雨臣便要为他收拾所有一切的烂摊子。
当初消息传到胖子耳朵里的时候,他们就差点打起来,胖子质问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发现不对就去找吴邪,他还能说什么?他跟吴邪不一样,也做不到和吴邪一样,小三爷要往前走,不回头,小九爷除了往前走还要瞻前顾后,他不能为了一颗棋放弃整个局,总要有个冷静的人在。
那一次打不起来,现在还是打不起来,两个人气喘吁吁的互相瞪了一会,胖子颓废的摆了摆手,朝沙发上一摔,不堪重负的沙发立刻发出咯吱巨响,他从茶几上拿了啤酒起了猛灌一口:“知道你也难,刚才是我错了,你知道我这脾气,跟谁都这样,别往心里去。”
解雨臣也泄了气,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:“我会让他们多留意的,如果吴邪要去接张起灵,他不可能一个人去,他肯定要找人,道上能用的上的不论大的小的我都在盯,有人说去长白山立刻就会通知我的。”
长白山的十年之约是他们能找到吴邪的最后机会了,他们找过了所有吴邪可能出没的地方,如果他还活着,他一定会去接张起灵。
他们心里都很清楚,也许明天吴邪就会推开门骂骂咧咧的走进来,也许——他永远回不来了。
胖子喝了最后一瓶啤酒,拍了拍解雨臣的肩膀:“他没那么容易死,小哥还没接到呢,要死他也要死在长白山,放心吧。”
解雨臣刚想说话,电话突然响了,他拿起来看到了一个有些让人意外的号码,他接了起来,对面说了几句话,他的眼睛微微的瞪大,不受控制的喊:“你再说一次?!”

第四章 故人

张起灵到达杭州的时候刚好下起了雨,烟雨朦胧的瘦西湖更添几分神秘,下雨冲散了道路上熙熙攘攘的游客,人们抱着头各自寻找可以遮雨的场所。
他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,穿着普通,看起来就跟千千万万游客没有什么两样,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即使浑身湿透他也依然从容不迫。
杭州,张起灵在心里重重的念了一遍这个地名,他知道他来对了地方,他对这里有记忆,并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“任务”指引,这是从他的“外来”记忆中得到的讯息。
他这种人想要记住事情是很难的,需要花费比寻常人多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,那些外来的记忆对他来说就像病毒一样,会被身体里本身存在的记忆撕的粉碎。为了保护外来记忆,他要克服身体的本能,忍受巨大的苦楚,即便如此,他能够记住的东西也寥寥无几。
他确信在这个地方有对他很重要的东西,他不是一个有执念的人,除了真正重要的东西,没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做。
为了找到那个地方,他凭借着可以称为本能的直觉,在每一个路口徘徊,寻找他认为对的道路。
很快他就从市区来到了景区附近,目光被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吸引,不由自主走到了它的门口。
这是一间小小的古董铺,看起来有几分老旧,不大的铺面不多的装饰,处处透露出这些只是主人的漫不经心,而非刻意营造的老旧气息。唯一端正的大概只有招牌,高高的悬挂着,写着“王子规矩”四个大字。
伙计见有客上门也没有出来招呼,估计是看他一身游客装扮懒得起身,张起灵看出这个铺子只是摆设,绝非单纯卖卖这些廉价古董的普通店铺,背后应当是做下地倒卖勾当的。
这些都对的上,唯一对不上的是招牌和铺子里面的人,他难得皱起眉头,最后还是走了进去。他的线索太少,即使只有一点点符合,他也不愿意放弃。
伙计也是个有眼力见的,难得有客人进门总不好赶出去,糊弄几句送走就是,想到这里他挂起热情浮夸的笑容,招呼道:“这位客人,想看点什么啊?瓷器字画还是拓本?”
张起灵道:“我要见你们老板。”

王盟觉得今天的运气真是背到了极点,一个伙计不懂事,手里进了点难出的东西,他的资金链本来就出问题,那么大一笔钱放出去不是闹着玩的。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个肯收的,在饭店等了个把钟头那人却放了他的鸽子。
做他们一行的就是这样,有的东西收了一转手就是几千万,下半辈子不愁吃喝,但是如果不小心走了眼,那拼死拼活捞出来的玩意就真成了永久的摆设。
搁在几年前,他从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走这条路,相比较于他的前老板,他是真身家清白,虽然会帮着前老板做做事情,单总归只是一个伙计。
伙计和老板,看着是同一行当,实际有本质区别,他是做了以后才知道这个中的艰辛,他比不上真正道上出身的人,各种方面。
比如现下,如果来交易的是他的前老板,那卖家多少都会给几分面子,即便真的不想要了也会亲自前来,说来说去还是他的资历不够深。
王盟想起自己的前老板,忍不住叹了一口气,跟服务员道:“拿菜单来吧。”
人不来了就不来了,饭总是要吃的,这是他跟前老板学到的,他前老板在某些事情非常豁达,豁达到了一种缺心眼的程度。
他点了几个不错的菜,准备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五脏庙,烤鸭刚端上来,他还没来及伸筷子,手机响了,伙计说是铺子里来了人,指明要找老板。
王盟问:“是什么样的人?”
伙计道:“是个男的,二十来岁,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。”
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,王盟想也不想就道:“不见!告诉他老板出远门了!”
“哦,对了老板,我刚看到他的手,他的右手特别奇怪,食指和无名指特别长,几乎是齐平的……喂?喂?老板?”伙计纳闷的听着手机里嘟嘟的盲音,不解的甩了甩手机,转头朝着客人笑了笑:“对不起啊这位小哥,我们老板出远门了,一时半会估计回不来。”
张起灵耳力极佳,王盟刚才吼的那么大声他听的清清楚楚,他不动声色,道:“我在这里等。”
他故意让伙计看到了他的手指,如果这里有认识他的人,这么明显的特征绝不会忘记,他只要在这里等,相信不会等太久。
伙计只好招呼他坐下又给倒了杯茶,他们这一行的人看着都是普通面相,没几个霸气侧漏的,万一真是有大生意被他搅黄了,多少条命都不够赔的。
客人突然问道:“你老板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哦,我们老板叫王盟。”他嘴上回答着,心里道连老板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,还这么坚持要见老板,真是一个怪人。
王盟,张起灵念了几次这个名字,在脑海中细细的搜索一番。可惜没有结果,他要找的不是这个人,但是这个人是这间铺子的老板。
他到这里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,十年间如果他的家族都会产生巨变,那他记忆中的那些也会发生变化,这个世界早就已经改变了,没有人能够正真掌控它。
正如他所想,二十分钟后,一个男人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,抬头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一下瞪大了,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。
这个人认得自己,张起灵从他简单直白的反应中得到了这个信息,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那个人猛地朝他冲了过来,好像是要揪他的领子,却又在距离他三米左右的位置堪堪停住了脚步,盯着他的右手露出很怂的表情。
那个人迟疑的,小心翼翼的问:“你……是来找他的吗?”
张起灵反问:“谁?”
王盟气不打一处来,他从饭店一路狂奔过来,肚子又饿身上又累,哪有心情跟张起灵打哑谜,他早就知道这个家伙有失忆症,没想到严重到这个程度。
他没好气的道:“还能有谁!吴邪呗!不然你来干嘛?难道真的是找我?我告诉你张起灵,你来的太晚了,吴邪已经死了,他死了!”
张起灵不是他王盟的故友,却是他前老板吴邪的故友,吴邪总说他们是生死之交,不过在王盟看来,这只是吴邪的一厢情愿罢了。
以前每次这个人来到店里,吴邪就会变得很不对劲,后来张起灵突然不见了踪影,吴邪随之发展到只要听到跟姓张的有关的事情就会不对劲。
王盟隐约明白了这种不对劲意味着什么,可他不敢说也没立场说,只能作为局外人冷眼旁观。
吴邪在道上有很多称号,他人前被称吴小佛爷,人后被叫疯狗,而这分疯,有多少是为自己,又有多少是为面前的这个人,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?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问了出来,他问的时候吴邪正坐在墓道里,咬着刀子给自己挂彩的地方贴胶布,听他这么问就笑了,说有些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,问了为什么就做不下去了。
王盟承认自己是故意说吴邪死了的,张起灵既然特意来找吴邪,说明他对吴邪多少有些感情,他想看看面前这个人听到吴邪的死讯之后,万年不变的这张脸上会不会出现裂痕。
你看,有一个人等了你十年,可是你来的太晚,他已经死掉了。
结果让他大失所望,张起灵根本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在嘴里默默的念了几遍吴邪的名字,没有激动的问他吴邪是怎么死的,也没有露出任何或吃惊或痛心的表情。
真的有人活的像一块石头?王盟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冲劲,他看着似乎忘记了一切的张起灵,没有再说什么,走出屋外给解雨臣打了一个电话。
这是他能为吴邪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,至少让他的老板走的安心。
电话里解雨臣让他一定要把人留下,最慢他三个小时一定会赶到杭州,王盟叹了口气,挂了电话,让伙计给他叫个外卖先,他真的饿了。
有伙计好奇的问王盟:“这个人是谁啊老板,要不要我赶他出去?”
王盟捧着一碗外卖素面,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那只烤鸭,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伙计,道:“随他吧,咱们这种身手的,就是找一卡车来也还不够人家松筋骨。”
在这方面,有自知之明是件好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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